车厢里大家都在嘻嘻哈哈,可能没人关注到我看到的。我把鼻尖贴在凉凉的玻璃上,看着他俩好像解决了问题,司机挥一挥手,楚祺便上了车,但司机依然在车外,他还想干什么?
时间仿佛充裕得很,也许是山上风大,我瞟的那一眼里,他低着头,颤巍巍地点上了一支烟。
但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有辆歪歪扭扭从相反方向下坡的大货车,先是惊险地与我们五年级的校车擦肩而过,车厢里只听见我们的司机大骂了一声娘,接着,大货车便失控地冲向了路边。
三年级的校车在司机离席的情况下,被生生撞入了山谷。
从后视镜里目睹了这一切的五年级校车司机倏地急刹车,在路边停下,已然不知所措。
“有……校车掉下去了。”
他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驻车的生活指导老师则尖厉地高八度叫着:“不能停路边,危险!先开走,开到学校,再报警!”
有好几个女孩子开始哭起来,而我把鼻尖贴在玻璃上,一边保持冷静,一边使劲回想刚才的那一幕,小小的、羸弱的楚祺,充满仇恨目光瞪着那个司机的楚祺,发生了什么事,他露出了想要置他于死地的表情?
不,他不是要把楚祺推下去。
他是要把所有人都推下去,这世界上所有的人。
母亲在厨房的水槽边呕吐了一会儿,又回到了餐桌旁。
“哎呀,我害你们倒胃口了。”
她微笑着对大家说。
父亲直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,继而开口:“吃饭吧。”
父亲拿起刀叉分鱼,倒也没有就最开始的问题发起新一轮的逼问。刀叉在瓷盘上不小心划出尖厉的声音,但大家好像都无动于衷。
“困樵啊。”
母亲突然看着地下室的男人,目光迷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但她马上又把头转向了父亲。
“爸爸,我想离婚。”
父亲仍在切割那条巨大的鹰鲳,刀叉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“我想离婚。”
母亲的声音轻了一点,但餐桌上的每个人仍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说什么呢?”父亲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,“这么难得一见的鹰鲳,冷了就会腥气。赶快吃吧。”
母亲先回房休息了,这个家庭日,轮到我洗碗。
每逢把困樵从地下室放出来与我们全家共餐的所谓“家庭日”,父亲都会顺水推舟地给用人们放假。
他内心不也觉得整件事很古怪吗?
正常的四口之家,谁会在家里囚禁一个陌生人。
并且,每一周的星期六晚上,和每一周的星期天早上,这个囚徒都会被放出来,跟全家人共享丰盛大餐。
这样的事情,让用人们知道了,就算是最会装聋作哑的那几个,恐怕也免不了说些闲话吧。
我的手埋在水槽中的泡沫里,搓揉着盘碗,听着细碎的泡泡爆裂声,顺便也没放过父亲和困樵坐在不远处客厅沙发上的对话。
“于困樵,你在我这里多久了,你知道吗?”
“别人都告诉我,大概有五年了。”
“你自己觉得呢?”
“我没办法自己推算的,汪先生。你这个房子里既没有钟,也没有日历。”
“没有用人偷偷给你看手机吗?小孩子呢?”
“没有,汪先生。他们都严格遵守你的规定,楚瞳和楚祺是乖孩子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,在这间房子里,既不挂钟,也不放表,也没有日历?”
“我不晓得,汪先生。”
“因为我不希望,这里有时间的存在。”
“我不大明白。”
“如果你想感受时间,只能想办法从这间房子里出去。你不想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父亲仿佛有点喝高了的样子,手里转动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刻花水晶杯,里面是威士忌的深琥珀色液体。
“时间是个好东西,也是最恶毒的东西,困樵。”
始终戴着脚镣的男人,坐在设计得颇为摩登的沙发上。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。
“五年了,你就不想家吗,困樵?”
“汪先生,我本来就没有家,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。”
“哈哈哈,你呀,就是怕别人弄死你,怕自首,怕担责任,怕这个,怕那个。最不怕的,就是被我关起来。”
我慢慢地开始擦洗好的盘子和碗碟,抬起头来,等着看这个地下室的男人如何回应我那醉醺醺的父亲。
“汪先生,我没有家,但是你有一个很好的家。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比如说,你的女儿,很有绘画的天赋。你有没有看过她的画?”
“我没有兴趣。”
父亲的声音一下子冷漠起来。
“可是,她真的应该画画,应该有人鼓励她……”
威士忌被瞬间喝光,杯子被咯噔一下放在茶几上。
父亲真的从来不惧硬物间碰撞所发出的尖厉的声音。
“困樵,我知道你会画画,也知道我女儿经常偷偷摸摸地找你去画画。我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并不意味着我是傻子。我只是在尽自己的全力,给你,也是给她,一些在控制范围内的自由。”
父亲露出一点点奇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,但唇角却牵动着一丝怒火。
“自由跟时间一样,是最奢侈的东西,你们能得到的都不多。她得不到,因为她是我的女儿,是汪氏集团的二代继承人之一。你得不到,是因为你身上背了二十七条人命,你罪孽深重。”
“是,汪先生,我知道我罪孽深重,不配有自由。可这跟楚瞳喜欢画画,完全是两回事。”
“是一件事,埋葬我们的,都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汪先生,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很感谢你救我儿子,困樵。但我也怨恨你害他残废了。你看,这就是同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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