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主微微甜小说容潋、兰襟全集免费阅读

发布时间:2025-03-25 20:54:33

“潋儿,要你写的字可写好了?父亲在要了。”

男声温润如玉笛音,柔和地轻唤,容潋睁开眼,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张含笑的脸。

“哥哥、哥哥你回来了……”

容勍好笑地揉揉她的发顶,“什么回来,我一直在府中未走,你可是睡觉睡迷糊了?快要入夜了,你往灯上提的字写了吗?”

容潋脸上挂着泪,一脸懵怔。容勍无奈地叹了口气,道:“就知道你会偷懒,还好我提前过来看看,否则你就等着父亲骂你吧!”

他说着要走,容潋抖着唇一把搂住他,紧紧地抱着不撒手。容勍只能像小时候一样任她吊在身上,走到桌案前,提笔往大红的灯笼上写着字。

这是过去每一年中元佳节庆安王府的习惯,容潋侧目看向窗外,本该是白雪皑皑,可如今却满院春意,她最喜欢的桃花开了一大片,花枝探窗而入,她一下就掉了泪。

“这是个梦……”

“胡说什么呢?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古怪了,该让父亲去外面找个驱邪的来给你看看。”

“找什么驱邪的?为父就能惩治了她。”随着浑厚的声音响起,庆安王挑着珠帘转了进来,本欲呵斥,可一见小女儿一脸的泪就都化为叹息,伸手将她从兄长身上扯下来,抬手抹去她的泪和她的伤心。

“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,一做错事就会哭鼻子叫为父心软。”

“还不是父亲惯的,这一招用了十几年仍好用,她怎么舍得换招数。”

“臭小子!”庆安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容勍吃痛,手下抖了一下,笔尖在灯笼上拖开长长的一条墨迹。

容潋错开眼,去看那个灯笼,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字:庆安王府。

再一回神,那四个字逐一不见,没了春来满院的桃花,也没有临窗而立的她的父亲,她的兄长……

大梦惊醒,容潋的枕头都被她哭*。

不知道是兰襟给了她模糊的希望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梦见他们,也是自他们走后第一次掉眼泪,就在兰襟说过那些话的这个夜晚。

她都快忘了,自己也会哭,也会流泪。

容潋擦干净眼泪,抱着膝坐了起来。

明德十五年,大越边境柔然国撺掇几个周边部落,携手来犯,彼时已经成名三年的镇南将军率兵出征。威远县集结前朝叛军,意欲抓住这个机会趁机起事。大越和平多年,威远县又有天险,朝中一时无将敢领兵。

最后庆安王老将出战,世子容勍押送粮草。仗打了三个月,威远县叛乱顺利平复,庆安王父子凯旋而归,却又在三个月后一个接着一个的撒手人寰。

威远县天险乃是瘴气密林,叛军一直躲在尽头,打算消耗庆安王军队的粮草,磨掉他们的锐气,寻找机会翻盘。

大越最好的军队皆在南疆,庆安王带队的兵马本就人心不稳,眼看战机转瞬即逝,庆安王瞒住世子容勍,偷偷地带一队人马越过瘴气密林,出其不意直捣叛军老巢。

只是父子连心,血浓于水,那一夜想豁出性命抢占先机,将生路让出来的的不止是庆安王一人。

密林深处庆安王与世子所带轻兵相遇,再撤已经是来不及。叛军被解决,父子二人却都因长时间吸入瘴气而病倒。

容潋在庆安王府苦苦期盼三个月,却没想到等回来的是两个病入膏肓的人,而她除了哭泣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唯二的亲人为了多撑些时日,多看看她而受尽痛苦,撑到最后再也扛不住毒入骨髓,在那一年的秋天相继憾然离世。

那段时间,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,连父亲兄长下葬她都没再哭过。不知道多少人背后指指点点,骂她是个灾星,是个没心肝的人。
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任何季节比秋天更让她讨厌。

慎远坊的正掌司王遂之,听到库房起火的时候,人在去往长安城的路上。

之前陈仲年带着赏赐从长安回来之后,赏赐清点入府库他去看过,发现里面放的东西和清单上的有些出入。

王遂之曾经在户部供职过,在这种事情上神经格外敏感,又因为此事涉及到陈仲年,那个一到慎远坊就气势汹汹,有时风头都要盖过他的人,王遂之不能不再留个心眼儿。只是那一把火一烧,什么都烧没了,再去长安也没用,王遂之让车夫调转马头赶回慎远坊。每回他一离开慎远坊就要出事情,以后他都不敢随随便便地走了。

库房已经被烧得没剩什么东西,陈仲年仍瘫在地上人事不知,王遂之审过当时唯一在场的守卫刘书,差不多了解情况才去见他。一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,他挥一挥手,手下人端着盆冷水直接倒在陈仲年脸上。

陈仲年抖了抖眼皮幽幽地转醒,眼底一片茫然,“王大人?嘶……我这是怎么了,怎么头这么疼?”

王遂之笑眯眯地道:“别说陈大人你,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了。陈大人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,怎么喝着喝着酒还叫来男男女女陪你胡闹,闹完了怎么还跑到库房耍酒疯,那里面可都是些易燃的东西。”

“跑到库房?我几时……”陈仲年一转头,看清周围场景顿时沉不住气,吼道,“这怎么烧成这样了?是谁干的,谁这么大胆子!”

他联想到王遂之的话,顿时反应过来,脸上一阵红一阵青,咬着牙道:“王大人这和我无关,你无凭无据不能随便定我的罪,太子殿下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王遂之好脾气得很,闻言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,道:“你我到底同僚一场,他日我会亲自送你进刑部大牢的。”

“大人,王大人……”

王遂之摆摆手,守卫拿布条塞进他的嘴,架着他走远。

“把把柄都送到人手里了,还指望着翻身,真是傻得要命。那个谁,备着点儿银子送到山上寺里去,多烧烧香,为陈大人祈祷一下。”早死早超生。

陈仲年的事情查得很快,第三日奏折就到了长安城,玄武帝震怒,着刑部按律处置。又三日后,陈仲年由慎远坊被押送回长安,扔进了刑部大牢,等待判决。

这个月这已经是从慎远坊送来的第二个了。上一次发现万青山枫叶林小路的左擎被流放到边陲,这次不知道陈仲年有没有命和他作伴。

消息最终由霍准的口传回来,陈仲年自作自受遭了报应,慎远坊的众人都很开心,只是痛苦往往与开心并存,库房被烧,慎远坊的口粮一下就断了。

王遂之已经第一时间向户部递了消息,让其赶快将粮食运过来,只是层层审批,再加上筹粮也需要时间,这几日注定要挨饿。慎远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唯一有人气的就是万青山的寺庙,这么些个人也总不能和一群和尚抢吃的。

于是万青山上的飞禽走兽就遭了秧,守卫们有刀有箭不愁,可像容潋这些手无寸铁之力,之前又养尊处优没什么别的谋生技能的犯人可愁坏了。

“我原来以为我会死在战场,可是我没有。后来我以为我会死在刽子手的刀下,可我又没有。这么命大的我,总不能饿死吧,这也太憋屈了。”霍准饿得已经眼冒金星,但是一张嘴还闲不住。

王遂之下令在粮食运来之前一干人等不必再干活,几个人围在一起,坐着坐着就虚脱地躺了一地,念叨着从前吃的山珍海味来画饼充饥,结果越充越饿。

方云梦已经饿得胃绞痛难当,容潋将她扶进自己的屋子里,将偷藏的馒头递给她,“我自来之后习惯藏些吃的,有备无患嘛,你拿去垫一垫。”

方云梦眼圈渐渐地红了,掰了一大半给她,“你也吃,不然怎么扛得住。”

“我不饿,再说这馒头本就不大,你吃吧,我自有办法找吃的。”容潋一边说一边往窗外看,待瞟见一道身影出现笑着拍拍方云梦,转身走了出去。

兰襟有个习惯,在没有活儿的时候到后山背阴处打坐净心。现世繁杂太多,需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才不会被卷进去。

容潋一路跟过来,等着他闭目阖眼,整个人沉静如一尊玉雕才敢离得近一些。她猜一定是兰襟坏事恶事做得太多,才学着出家人打坐入定,以为这样就能洗脱掉罪孽了。她观察过,每逢他打坐完之后短时间内情绪都尚佳,最起码不会看人一眼就看得人发憷。

日头偏西,兰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快半个时辰。容潋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地往他身边靠拢,最后隔着五、六步的距离坐在地上,托着腮看着他。

凉风吹起他鬓边的发,旁边有枯树,山顶有老鸦,看着倒还真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感觉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个道观下来的小道长呢。

这个念头一转,容潋忍不住弯唇笑了笑。

“兰道长”的眼在这一瞬间霍地睁开,眸子黑沉,一眨不眨地将她锁住。她的笑意凝住,直觉得这眼神看着也并不友善……

如今的容潋最是个会看人眼色的,手臂撑起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撤。他脸上表情突然有些茫然,也只是片刻就变得凛冽,在她还要继续向后时一下跳过来,手抵在她肩膀用力向后将她整个人摁在地上。

“兰襟,你做什么!你放开!”她挣扎着,只是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体虚得很,怎么划拉着也是无济于事,反而叫他另一只手反剪了她的双手,单腿压住她的双腿,脸顺欺身势逼近她的脸。

“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

“我,我当然是从坊里来的。”

他看着不太对劲儿,瞳仁似是比平日大上一圈,身体紧紧地压住她不放开,呼吸急促,灼灼地喷在她面颊之上,带出一片热意。这个姿势让她莫名地不自在,又开始扭动身体,突然腰间一阵尖刺的疼,她蹙着眉呻吟一声。

兰襟被这娇娇弱弱的声音引得神思清明,一低头就见到一张委屈的脸,被他近乎粗暴地压着,鼻尖若即若离地碰到他的。他一下松开手要拉她,容潋愤愤地拍开他的手,自己撑着站起来。

她之前腰间被枫树枝划的伤口结痂,现下又在挣扎间被她扭得裂开。

“疼不疼?”

“你说呢!”这不是废话?

容潋忘了方才的小心翼翼,有底气得很,低着头道:“我又饿又累,院子里都是人吵得我睡不着,就想着找个僻静的地方歇一歇,一到这儿来见你闭目养神便没出声打扰,你怎么还下了毒手呢?”

兰襟听她说话中气十足,也没什么大碍,微松了口气,问:“郡主想要我如何?”

“我如今伤口裂开,怎么也要吃些好的补一补才行。兰公子武艺超群,逮头鹿抓只兔子应该还难不倒你吧!”

这次是兰襟理亏,他也没再说什么,点点头应了下来。容潋本以为还要费些事,却不想这么顺利,就是过程和她想的不太一样。

“兰公子方才可是睡着了做噩梦,把我当梦中出没的坏人了?”

兰襟沉声道:“打坐时都要心有执念,让自己沉静下来,得以调和。你出现,就是打破了这种调和,搅得我现实有瞬间的混淆。”

“哦……”容潋点点头,听不懂。

兰襟挑了棵树,蹬着树干轻巧地跃了上去,腰带别着容潋拆开的几把大剪子。

他随身带着那小盒膏药,往下丢在她怀里,指向林子深处。容潋那身皮子实在是太过细嫩,再容她这么折腾两回就要留疤了,看着兰襟右手不过几日已经没留什么痕迹就知道这两盒药是极品,不用白不用。

容潋快步离开,脚步声伴随着树叶沙沙声一路走远。兰襟靠在树上没有回头,手拿着简易的匕首,一笔一划在树上深深地刻下字迹。

“容、潋。”执念从脑海里走到眼前,谁还能分清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?他手指摩挲了片刻,手腕一翻,刀刃准确地刺入下面奔跑中的白兔的咽喉。

兰襟打了三只兔子,架起火烤了,再抹上容潋偷来的作料,他手法熟练,看得她一愣一愣的,“没想到侯爷还会做饭,真是多才多艺。”

兰襟没接话,等烤好了便走了。她不客气地吃了一整只,将剩下的两只带回去分给霍准他们。

霍准诧异得下巴都要掉下来,“容潋居然还会做饭?”

她得意地挑眉,像模像样地摆手道:“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,大家都是落难的朋友,有我一口吃的自然就也有你们一口。”

霍准感动得眼泪汪汪的,容潋留了条兔子腿去找方云梦,她屋中却没人,疑惑地问:“咦,她能去何处?”

容潋将兔子腿放在她的桌上,走了出去和霍准他们说话。不一会儿方云梦出现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容潋望了望她来的方向,是院子北边,方云梦去那儿做什么?

“无事,我只是,我只是还有些饿。”

“我给你留了吃的,你快进去吃,吃完睡会儿。”

方云梦点点头,瓮声瓮气地道了句谢,快步走回去,将门合上,隔绝外面所有人的目光,眼泪唰地一下掉下来,怀里那被油纸包得细致的半块馒头在这短短一路上要被她捏碎。

“我与方姑娘素来没什么交集,也不必姑娘挂心了。”他冷漠地说着这句话,眼神都吝啬分给她半分,和他平时看容潋完全不一样。见她紧张地杵在原地不动,他的声音冷下去:“你还有事?”

她猛地摇头,泫然欲泣,福了福身小跑着离开。出了门,她伸手抹掉眼泪,将馒头小心地一块块塞进嘴里。

户部在苏唯安接任尚书一职后,整个衙门的办事效率跟着提升。慎远坊的粮食增补批文很快下达,与此同时一封信到了苏唯安的手里。是王遂之亲笔所书,写着慎远坊库房的东西与账目有所出入一事。

苏唯安之前在做户部左侍郎时,王遂之是他看上后极力向当时的尚书大人举荐,几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,后来才被调去慎远坊,苏唯安对王遂之而言有知遇之恩。库房东西付之一炬,此事注定没什么说法,王遂之告诉他也不过是提个醒:慎远坊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。

苏唯安烧了信,叹息一声:“有某些个人在,能平静就奇怪了。”

慎远坊关押的是人都不是省油的灯,为了保险起见,自老尚书开始,往那运粮食户部的老大都要跟着去一趟。

这一次苏唯安自然也是要一起去的,只是一想想那地方有个兰襟,他脊背就发凉。

苏唯安前年年初刚晋升至户部左侍郎,刚好撞上天机司将户部上下有头有脸的官员全都抓进去关押。那时的天机司无论行事如何都没人敢置喙,被锁进牢里时苏唯安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只是联想从前听说的种种,猜测掌司兰襟是抓人按头承认莫须有的罪名,来提升天机司的政绩。

苏唯安尚二十四,正是一身风骨的书生意气时,被押到审讯室里一对上兰襟那双漠然的眼就开始吼道:“我苏唯安自入仕以来勤勉政务,兢兢业业,四年未曾回过家,我愿为火苗,为我大越朝堂的明亮奉献我的一生。你想让我认莫须有的罪,想让我不清不白地赴死,你做梦!我苏唯安誓死不低头!”

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进天机司之后这么放肆的,兰襟却只静静地听着,听到最后唇边溢出笑来。

苏唯安更气了,“在你眼里人命如儿戏,可我告诉你,死了我一个,朝上还有千千万万个苏唯安站起来!”

兰襟第二天又来,苏唯安继续骂,第三天还是这样……喊到了第五天,苏唯安整个嗓子要喊废掉,只能囫囵出声,兰襟手指敲在案上,道:“苏大人可能是误会了,此次我不过是奉旨例行搜查户部,就是行事略直接了些。进来第二日时除了苏大人外,其余大人就已经被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了。”

苏唯安眼睛倏地睁大,自喉咙发出“呜呜呜”的声音。

兰襟和善地一笑,道:“本侯爷向来愿*之美,苏大人既然愿意骂人,那我就让你骂个够。如何?还要继续骂吗?”

苏唯安连忙摇头。

兰襟抚了抚他褶皱的衣襟,问:“那还不走?”苏唯安飞也似地跑了,从此再面对兰襟他总有一种从内而外的恐惧。

如今只是稍微回想一下他都有些受不了,苏唯安在衙门来回踱步,招呼了个属下过来,道:“你去刑部走一趟,就说慎远坊起火是个大案,本官想详细查明,之后以户部和刑部共同的名义具表上奏,让刑部着人和我一同过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多些人壮壮声势,他可能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吧!

慎远坊内,在容潋努力与兰襟的拉扯过程中,众人三餐不愁,又有王遂之“户部粮食不到不必干活”的口令在,闲着发慌就凑在一起找乐子。这些人曾经都是玩惯了的纨绔子弟,性情各不相同,唯有在吃和玩上无比和谐。

容潋在后山吃完兰襟开的小灶后回来,院子里霍准一双眼睛蒙住,左手捧着一捧用草汁染成绿色的小石子。众人在他十步开外横着站成一排,待霍准数到三时便往前跑,石子飞出绿色沾到谁身上谁就要喝一碗“百味汁”。

百味汁用各种作料兑水而成,远远闻着都让人胃里翻腾。

这种游戏方云梦是向来不玩儿的,容潋见她扒着窗户偷摸摸地看,走过去坏笑着揉了她两下脸。

那厢有人看到她急忙招呼道:“哎容潋,一起来玩儿啊!”

“来了!”容潋应了声,却是直接站到霍准身边,手肘杵了杵他,“你站过去,换我来。”

霍准让开位置,为她用布条将双眼缚住,她低咳一声,霍准会意,布条又往上挪了挪,给她留一条狭窄的缝隙供她能看到人。

幽绿色的石子在手里颠了颠,她扬着音调,懒懒地喊:“一!”

对面几人顿时屏息凝视,严阵以待,容潋慢悠悠地继续:“二!”

话音刚落下,她听见脚步声自后向前而来,眼底晃过素色的衣摆。

“三!”她手中石子朝着那个方向直接扔出去,只有下垂的视线她看不太见前方的视野,只是听见霍准一声惊呼伴随着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,她觉得不太对劲,下一刻那些扔出去的石子全都砸在了她脚下,绿色蹭上了她的鞋边。

容潋一把扯下遮眼布,不敢置信地看过去。兰襟弃了手里刚削好的木剑,瞥了一眼她的脚下,问霍准:“你们是如何玩儿的?”

霍准磕磕巴巴地回答:“一颗石子一碗百味汁。”

兰襟点点头,直接将那一酒缸的百味汁提到容潋旁边,言简意赅:“请吧!”

容潋害人不成反被害,“悔恨”二字都要刻到脸上了。她嫌恶地皱着眉,眼巴巴地看着他,娇娇地问:“不能打个商量吗?这一缸喝下去会死人的。”

“你方才想让我全喝下去时,可有想过这一点?”

容潋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
“你若是不想喝,也可以拿其他的来交换。”兰襟靠近她,气势排山倒海地向她涌过去,将她困在其间,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低低地问:“可你如今又有什么能来交换,叫我忘记你想害我的事实从而放过你?”

容潋一下想到之前在万青山脚他的那句话:“庆安郡主,如今的你有什么值得我贪图,又有什么能拿来收买我?”

她有什么?

容潋本以为他只是随口讥讽的一说,可如今他又将相似的这个问题推给了她。她早就没了权势地位、没了滔天富贵,她当真是不知道他话中深意。她盼望着他能给一句提示,兰襟却退开,依旧是那句冷漠至极的回答:“自己想。”

容潋咬着下唇陷入沉思,那厢霍准几人面面相觑,表情都很不舒展,担心容潋自己不喝下去,兰襟就要硬掰开她嘴灌下去。

毕竟那个人睚眦必报,而且还不分男女。到时候他们是冲上去阻拦,还是去告状……

院中一片诡异的沉静,直到来守卫来报信才打破僵局,“王大人找兰襟、容潋和霍准到前面正厅。”

容潋暗自松了口气,无比感谢王大人暂时拯救了她。

户部运粮的人马到来,之前副掌司院中的库房被烧毁,此番粮食只能放在临时腾出来的一间柴房里,王遂之专门拨了一队人轮流守卫,以杜绝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。

王遂之在正厅简单地设了宴,以款待户部尚书苏唯安一行人。席间王遂之主动地提及了库房起火一事,叫来刘书再一次将大致过程叙述一遍,并吩咐手下把另外和此事相关的人都叫来,供苏大人问话。

正厅本来尚算平和,待所谓“相关的人”一起进来,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短暂的凝结。

王遂之站起来,指着兰襟和容潋道:“这两个,是当日起火之前和陈仲年最后有接触的人。而这个——”他的手指移向霍准,“有关事情始末是由他在慎远坊添油加醋地传开的。”

“你们三个,来拜见户部尚书苏唯安苏大人。”

容潋自进来一直盯着苏唯安旁边的那人身上看,闻言才收回视线,正经道:“昔年家父家兄因战殉国,陛下有旨,免我跪拜之礼。”

霍准轻咳一声道:“我曾是南疆城主,我们大越规矩‘一城之主,只拜君上,至死而终’,还请苏大人见谅。”

兰襟倒是没说什么,双手拱起还没等往下弯就被苏唯安摆手拦住:“罢了罢了,说正事要紧,那日库房起火前后,你二人在里面做什么?”

接了兰襟这一拜,他怕是要折寿。

容潋垂下脸,再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委屈,声音也低弱下去,道:“不瞒苏大人,陈仲年自从到慎远坊中来,就一直对我心怀不轨之意。那几日他从东宫领赏,得了两坛好酒,醉酒之后把我叫去,竟让我为他跳舞唱歌。我如今虽获罪,庆安王府也因此败落,可家父家兄都是大越的功臣,我也是大越的郡主,正经的皇亲,怎么能做那种低贱的事情。陈仲年见我不从,就威胁我要划了我的脸……”

“这个畜生!”苏唯安身侧的年轻官员“啪”地拍了下桌案,脸色阴沉得厉害。

“钟大人待她说完再说。”

钟骞咬着牙隐忍着,不妨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,让他犹如芒刺在背。他抬头,兰襟也不躲,又看了他一眼才侧过脸。

容潋轻声啜泣,呜咽着继续道:“之前陈仲年与这位兰公子有些误会,怀恨在心,除了我之外便又叫了他去。兰公子这时赶来,陈仲年竟要他也跳舞。兰公子为人宽和善良,见陈仲年的匕首还抵在我脸上,不忍我受害,便一边敷衍着扭着腰肢跳舞,一边伺机找机会救我……后来兰公子跳完一曲《花枝俏》,陈仲年回味他的舞姿时,兰公子将他推在桌子上,带着我跑出去,在外面还碰上了这位守卫大哥,我所经历的就是这些。”

霍准下巴都快掉地上,这位郡主的瞎编能力会不会太强了些。

兰襟额角青筋跳了跳,情绪转了几个来回,仍是想笑。

苏唯安逼自己认可“兰公子为人宽和善良”,想象“兰公子扭着腰肢跳完一曲《花枝俏》”的动人场景,之后艰难地开口:“兰公……兰襟,她说的可是真的?”

“确实如此。”

这下下巴快掉地上的人换成苏唯安了,他艰难稳住表情不让自己过于失态。

钟骞恨声道:“好一个陈仲年,他把慎远坊当什么地方,当他取乐玩闹的勾栏楚馆了?”

容潋看他这样子若不是继续装哭大抵都能笑出声,苏唯安还挺会挑人,跟他一道过来的刑部卷案主事,刚好是她的一个老熟人。若不是庆安王府一夕之间出了变故,这人可能就是她未来夫婿了。

曾经钟家求着与庆安王府联姻,后来王府出了事,钟家也是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的人。

容潋的话与刘书的证词对得上,这件事也确实没什么再探究下去的必要。苏唯安也不想多和兰襟相对,便说此事了结,还没等来得及说下一句话,王遂之便开口让几人留下伺候。

王遂之也有自己的考量,在他心里苏唯安这个伯乐乃是能力超群的,有他震慑一下,之后这三个慎远坊最难招架的人也能稍微老实一点儿。

慎远坊没什么珍馐美食,但几人都是旧识,对着薄菜清酒也能聊得尽兴。

容潋拿着一壶酒,就立在钟骞的身边。这慎远坊的苦日子没有磨去她身上半分的光彩,没了珠翠金钗,浑身素净反倒凸出她这颗珍珠的光彩。

钟骞从再看她第一眼心底便起了炙热,忍不住让她一杯接着一杯的倒酒,眼睛盯在她的动作上,舍不得移开视线。

“钟大人真是好酒量,从前三杯都勉强,如今喝光了一壶呢!”容潋浅笑着,笑得他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一般,她怕自己多看一会儿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,将空酒壶放下,转身站到后面去。

兰襟一直立在一旁,表情变幻莫测,眉头时拢时收,看得苏唯安胆战心惊。兰襟想要害人时都是面上不见什么波澜的,如今这样情绪外露真是少见。苏唯安虽然表面还在和王遂之说话,但余光一直在盯着兰襟。

兰襟在下面给人斟酒,他在上首如坐针毡。兰襟在下面一个皱眉,他在上首就一个腿抖。再这么下去,他要丢光自己一品重臣的脸了。

苏唯安迅速转移视线,落在靠在墙上百无聊赖的容潋身上。虽说一个年轻姑娘撑起偌大的一个王府不容易,但容潋一向爱攀附权贵,他从前就有些看不上她。

“庆安王府一门落败,郡主倒是一点儿也不见伤心,自在得很。”

容潋身上早已不是锦缎华衣,麻布衣衫糙得很,她习惯性地一抹手,差点儿把细白的皮子划破。这种话听得多了,若是往常她也懒得应,可如今兰襟也被贬到这里了,还已经一只脚和她踏进一条船上,她干嘛要受这种气。

她微挑着嘴角,眼尾勾着,引祸水东流,“那又如何?反正我又不要脸。来这鬼地方还能活得好的都是不要脸的,对吧,兰公子。”

苏唯安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,干嘛去招惹这位。

兰襟不慌不忙地绕到上首,一手压着苏唯安发抖的肩膀,另一只曾经翻云覆雨的手斟满一杯酒。他的视线落在钟骞身上,一划而过,最终定在容潋身上。她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快了一拍,没来由地就想捂住耳朵,不想去听他说什么。

兰襟就立在上首,这是整个正厅最显眼之处,粗布麻衣掩不住他一身风华,薄唇轻启,淡淡地道:“要了你,还要脸做什么?”

此言一出,整个正厅的人皆愣住了,数道目光齐齐地落在容潋身上,各式情绪皆有。容潋靠在墙边,觉得那平滑的墙面此刻凸凹不平,咯得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在的。

她看着兰襟,他已经不是掌天机司的六安侯,可如今却仍是那样高高在上,可以随口一句话就决定局势,没有给她任何开口拒绝的机会。

没什么比不清不白的关系更能拉近一男一女之间的距离,容潋已经达到目的,虽然这个结果也是她没想到的,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就只静默着不语。

在旁人看来,容潋这是默认了。

兰襟料定她的识时务,满意地勾了勾唇角,将酒杯放到苏唯安的手边,“我与苏大人也是旧相识,苏大人难道不说些什么话祝福一下?”

“祝二位白,白头到老。”

兰襟眸子漾起温柔波,真诚地道:“多谢。”

直到月上中梢,容潋还在一遍遍地想兰襟那个入戏极深的温柔模样。

兰襟的长相上佳,又在官场多年气质沉淀下去,在人群里怎么也让人移不开眼,更别说是少见的挂起那样的笑,仿佛他真的对自己钟情一样。容潋虽然知道是假的,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。

“噗”地一声,窗纸被小石子打破了个洞,有冷风灌进来,容潋打了个哆嗦。她更紧地裹着被子,又有一颗石子飞进来。她起身,穿好衣衫走到外面。

窗下站着个人影,她眯起眼看他,“大晚上打破人窗户,钟大人还是小孩子吗?”

钟骞沉默地攥住她的手腕,她也不挣扎,任他带着走出老远,停在无人的偏僻处才一把将他甩开,“钟大人有话就快说吧,我累了,明日还要早起干活。”

“你为何要和兰襟那种人搅在一起?他行事阴毒残忍,天机司被弹劾,就连他的旧主太子殿下都不能再保他,你和他越接触,就对你越有危险。”

容潋嗤笑一声道:“我与谁搅在一起,好像用不着你管吧!钟大人如今又不是我什么人,我庆安王府落罪,钟大人的父亲忠国公可是功不可没。到现在,你又有什么脸来和我说这些?”

忠国公曾经是庆安王麾下将领,容潋与钟骞年岁相仿,忠国公曾说过许多次希望两家联姻,庆安王虽没有明确应准,但也是默许了这件事的。

庆安王离世之后,整个王府的担子压在容潋身上,忠国公明着让钟骞更亲近,想让二人早日完婚,实际上就是想名正言顺将庆安王府接掌过来。也就是这时,容潋才看透这世上的人心险恶。

容潋一直敷衍着婚事,忠国公有所察觉,渐渐地让钟骞和庆安王府断了往来。年初有人匿名向刑部告发,庆安王府有通敌之嫌。本来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情,是忠国公带头求陛下彻查,以免长安城有心之人泼脏水,让庆安王在泉下不明。

刑部搜查的人找到了一张画,藏在庆安王生前卧房床里的暗格中,那画中画的是柔然国的山水,笔墨较新。

而在年前,边境一直安静的柔然国突然有异动,局势敏感,庆安王府的这一幅珍藏着的柔然画怎么也说不清。忠国公联合几个朝臣上书,严词此事严重,事情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事关社稷安定,任何潜在的威胁都是不能留的。

庆安王府一夕之间分崩离析,容潋被贬到慎远坊。

对于钟骞,她在最苦最难时也曾存过希望,可那种时候他的旁观,和一脚将她踹入地狱差不了多少。

容潋见眼前的人挫败地抓着头发,一点儿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,叹口气转身要走,钟骞急急地道:“我一直在暗中查庆安王府的事情,我相信庆安王,也相信你不会做通敌的事情。容潋,你等我,迟早有一天我会查清楚真相,救你出慎远坊。你别和兰襟走到一起,他不是什么好人……”

“小钟。”她叫出幼年时的称呼,钟骞一怔,看她半仰着头,望着月亮。

“我答应过我爹,我会努力地活下去。”

“这里的夜太冷了,这里的日子也太苦了……”

“我啊,早就不信空口白牙的诺言了,那都是空的,是虚的,只有眼前的才是真的。”

不管发生什么事,兰襟都能让她在这里存活下去。

她只想要活着,如此而已。

容潋没想过会在慎远坊见到钟骞,这么一见倒是牵出了不少往事的记忆。太痛太难过的部分早就被她自动挖掉,想一想倒还是不赖,她思虑太沉人也没那么敏锐,待回到屋子回身关上门时,突然有人从后欺身过来,将她整个人压在门扉上,手顺着捂住她的口,力道有些大,她“呜呜”地挣扎着也逃脱不开。

“郡主要是再闹腾,我就把你手脚都绑起来。”

容潋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停止挣扎,那手从她嘴唇上移开,手背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。她有些生气,咬着牙怒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“白日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默许你我的关系,到了晚上就与旧情郎私会,我前来讨个说法,不应该吗?”

“你胡说什么?”容潋听他言语之间的讽刺恼得不行,兰襟将她整个人翻过来压住,伸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,抬得高高的,他与她唇瓣只隔半寸,说话间若即若离。

“是我胡说你我的关系,还是胡说了你和他的关系?”

她眼神闪躲,兰襟松开手,扯着她推到榻上,将她左手的衣袖往上撸,拿着沾湿的手巾使劲地擦着她的手腕。

这是刚才被钟骞碰过的地方,容潋无奈又委屈,这兰襟的喜怒无常来得也太没道理了些。

擦完手腕他抬起头,“他还碰了你哪里?”

“没了。”

他将手巾扔到地上,握着她的手覆上他的左胸口。

“这结果既然是郡主所求,郡主自然而然应该先付出些什么。郡主如今,还有什么可付出的?”

这是第三个问题,可这一次的答案,容潋隐隐地想到了。

兰襟缓缓地靠近,手按在她的脑后,他侧头,冰凉的唇贴在她的耳珠上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不想讨说法了,讨到你……也好……”

容潋浑身都有些瘫软,她从不知道一个人说话可以暧昧到这种程度,让她颤巍巍化成一滩水,差点儿漏下去。她后知后觉明白了,兰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。

他想要她。

 

免责声明:本文内容转载自互联网,本文内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,如本文影响到了您的权益,请联系我们(telnote@163.com)进行删除。

网友评论(0)
暂时还没有人回复哦,抢沙发喽...
我想说两句(您的回复是对作者莫大的支持!)

您可能关注的热点新闻

喜欢热点小说,那就猛击分享吧!

最新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