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里你的样子,总是带着我爱的笑。
活到十五岁,方早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事情不过是某天背单词到清晨才睡,醒来太累不想上学便装病,在宋敏诗的犀利目光中撒了谎,同班主任告了病假。
从小到大,她成绩优异,性格沉稳,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,在同学家长眼中,更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。
或许说,她从来没有机会出格。
她记忆的伊始,便是各种花花绿绿的认字书,幼儿时期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家里有人来做客的时候,站在客厅中央背古诗或是英文单词,在客人或赞许或惊叹的掌声中,她仰头看宋敏诗,只见宋敏诗眼中充满了光。
后来,她学的东西更多更杂了,珠算、心算、英语,若不是她实在五音不全而且手指不够灵活,还不能打消宋敏诗送她去学声乐和钢琴的念头。
方早没有看过少女漫画,没有看过动画片和电视剧,也几乎没有朋友。她的世界单纯空白,只有各种各样的书本和习题。
她站在明亮的聚光灯下,接受众人瞻仰,谁也不知道,她在走上舞台前受了多少苦和累。
方早极少有过反抗,她从母胎带来的乖顺使她错过了最佳的反抗时间,导致她养成了服从的性格。
她唯一的一次叛逆行为是在初中。
那时她刚跳级,几乎每一天都有同学来围观,甚至老师也将她当成了榜样,一遍遍在课上弘扬。方早面对着各式各样的目光。
某一天放学,她忽然就不想回家了,不想面对那繁重的功课,她在外面晃荡到晚上,肚子饿才想起回家。因为害怕会被宋敏诗责骂,边走路边愁眉苦脸地想应对方式,结果刚走到家门口,就看见宋敏诗哭着冲出来,她一头雾水地叫了宋敏诗一声。宋敏诗愣了一下,扑过来抱住了她。
她才知道,原来他们找不到她,又听说水库有学生自杀,方书愚过去找了。宋敏诗担忧得不行,在家越等越不放心,已经想到方早压力大跳水轻生的惨剧。
在那之后,宋敏诗也知道自己太过严厉,放松了对方早的控制。但仅过了三天,就故态复萌——天才母亲的感觉太美妙,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艳羡,纵然心疼女儿,也不愿放开对女儿的掌控。
方早在那之后也极少再出岔子,她总是记得宋敏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有什么事,我也不活了!”眼泪滴落在她脖子裸露的皮肤上,那种感觉,至今都难以忘怀。
宋敏诗虚荣又严厉,可她终究是爱方早的,如同每个深夜她摆在书桌前的鱼汤,永远都是刚好的温度,虽然,那是方书愚的手笔。
方早一身脏兮兮地从海边回到家中,完全不知怎么和父母解释自己晚归的事,好在那一天药研所因引进新的中成药而有一个研讨会,他们都没有回家,方早躲过了一劫。
方早和阿崇是从这个秋天开始熟悉起来的。
他会在放学时候突然出现在她回家的路口,载着她出去兜风,有时候是海边,有时是城郊,有时是在车流湍急的街口。偶尔他忽然加速,拧紧油门,摩托车猛地蹿出去,吓得方早紧紧地抱住他的腰。
风呼呼从耳边吹过,方早抱着他的腰的手忍不住用力,指甲嵌入他的肉里。阿崇似乎这才意识到她在害怕,放慢了车速。
“你知道吗?他们泡妞都是用的这一招。”“他们”指的是阿崇的那群狐朋狗友,他们也是这样骑着摩托车带着漂亮的女孩,不少女生想坐阿崇的车,却没想到他只载这个头发自然卷的小屁孩。
少年们耍帅喜欢开快车,女生们便惊声尖叫,哭得梨花带雨,唯独方早狠狠地掐着阿崇的腰,忍得面色发白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。阿崇还想称赞她胆子大,却不想她已经扶着路边的垃圾桶稀里哗啦地吐起来。
阿崇给她递了纸巾和矿泉水,还在想回程要开慢一些,却听见她问:“这是最快的车速吗?”
“不,还能再快一些。”“那你找条没人的路,先开这个速度,再加速。”那种感觉让人害怕,却又舒服得很。
这下,阿崇看方早的眼神变得惊悚了。
她看似平凡乖巧,第一眼总给人无趣的错觉,却不想身体里住了个疯狂的灵魂。阿崇载着她在无人的公路狂飙,她仍旧没有尖叫,下了车,没有吐,只是颤颤巍巍地捂住胸口,像个犯了病的小老头,面色青白。
“害怕吗?”
方早毫不犹豫地点头,又说:“你不用因为我害怕而放慢速度,我没关系。”她的适应能力极强,这还要归功于方书愚和宋敏诗。一个沉醉学术放任对她的教育,一个将她生命的每一寸都掌控在手中,她没有长歪,有时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这下,他觉得她更有趣了。
他问她:“你为什么会救我,还整天和我这样跑,就不怕我是坏人,骗了你?”
“你不是。”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?我可是你们教导主任口中的小混混。”“反正你不是。”
阿崇面皮也厚,明明是自己每日骚扰她,还惺惺作态:“唉,我可是会影响你学习,小心你考试考砸,你父母知道会打断你的腿。”
方早大言不惭:“他们最近忙,没发现。”的确,他们最近因为新药而忙得不可开交,连她的晚间补习已经结束都忘记了,他们不提,她也就偷闲。自和阿崇认识后,她发现自己对撒谎和隐瞒无师自通,明明从未做过的事,却信手拈来,十分叫人信服。只是每天和阿崇出来玩,晚上回去英语听力总是做不完,她天天都得熬夜。
阿崇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身高刚到自己胸口的女孩儿,始终想不通,自己怎么就和她成了朋友。
方早和阿崇疯玩了大半个月,终于迎来了第三次月考。
考试的前一夜,她接到阿崇的电话——对,她有手机了。她对宋敏诗说要与同学联系,宋敏诗没有怀疑,将自己用旧的索爱手机给了她,并且装了电话卡。
方早不挑,反正她只用于打电话和发短信。
阿崇在深夜给她打电话,她还埋首在电路图中,不得其解。她小时还算聪明,但长大后也深刻地明白,自己并不优秀,资质接近平庸,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宋敏诗抓得紧,她哪能有现在的成绩。
阿崇的声音带着一点风,神秘兮兮地说是有个好玩的事,问她要不要一起。
如果他直言,天大的事儿方早都不会动心,偏偏他故意卖关子。方早说不去,心底却像有小动物的爪子在挠,又痒又疼。
只是她从来没有在夜晚出去过,贸然出去会引起宋敏诗和方书愚的怀疑,只好对阿崇说:“你半夜一点来接我,车不准开到我家门口,就在路口等我。”
阿崇还未说完,方早已经挂了电话。
他在路口喂了一个多小时的蚊子,等得十分不耐烦,打方早的电话一次次被挂,就在他准备走人的时候,有个小小的身影慢腾腾地走来。
阿崇看了一眼时间,刚好半夜一点。
夜晚的南泽寂静,只有零星的几辆车,阿崇载着方早在无人的公路飞驰,她已经不再害怕了,再也不会将他的腰掐得瘀青。
阿崇带着方早去了郊外,这个夜晚没有月亮,漫天的星星连成了河。
方早没有想到,阿崇所说的好玩的事儿,竟然是带着她去赛车。在宽广的平地上,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人,满眼望去都是五颜六色的摩托车,以及五颜六色的头发,好几辆车的后座都坐着女孩。
方早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,有些害怕,阿崇却把车停到他们身边。
“哟,好久不见哪阿崇!”和他打招呼的是个黄毛少年,龇牙咧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和他的头发交相辉映,“带了妞,怎么看起来那么小!”
方早撇撇嘴没有说话,阿崇却问他:“来一场吗?”
方早才知道,他说的是赛车,她其实是害怕的,却不想在他面前显得自己胆小懦弱,刚点了点头,他的车已经飞了出去。
摩托车是经过改装的,又是在空旷的场地,速度比之前她坐的任何一次都要快。她坐在阿崇身后,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。
她惊声尖叫,灌了一大口风,换来阿崇的大笑。
方早紧紧地抱着阿崇,风拍在脸上有些疼,可是她的恐惧似乎也慢慢被吹跑了。
她觉得阿崇会赢。
但那一天,阿崇没有把车开到终点。
在快到终点的时候,阿崇的车速慢了下来,距离还有十米,他在方早和黄毛的诧异目光中,停了车。
“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,忽然觉得无聊罢了。”说着他将车停下,往路边的树
林走去,“人有三急,别跟来。”
不知是不是方早的错觉,她觉得阿崇有些不对劲。他去了很久。
黄毛对阿崇的车垂涎三尺,阿崇从来不让碰,看他车钥匙没拔,黄毛便猥琐地朝方早挤眉弄眼,开着车走了。
可他开了两圈回来,阿崇还是没有回来。方早有些担心,朝树林走去。
周遭很暗,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亮,方早找了一会儿,才看见阿崇。他离她很远,靠在一棵树上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他面色苍白地咬着牙,左手按着腰,右手却按着左手。
远处传来欢呼和喧闹,阿崇的脸色在夜色中十分难看。方早看见他的脸上有大颗的汗珠滑落。“阿崇!”她喊了一声。
阿崇似乎被吓了一跳,迅速地直起身体,手也从腰部拿开。
他的声音清亮,听不出异常:“你来干吗,想偷看?我还没完呢!”
她走近的时候,他虽然脸色发白,却神色轻松,不像刚刚那般痛苦。
方早的第六感第一次发挥了作用,她直觉,阿崇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。
回去的路上,方早一言不发,阿崇也难得沉默。
回到方家,天已蒙蒙亮,阿崇终于察觉到方早不对劲:“你怎么了?不开心?”
“我都忘记了,今天要月考!”“那祝你好运。”阿崇说,“反正你成绩好,怕什么!”方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终究没把心底的话问出口——你是什么人?
你为什么不上学,也不上班?你看起来为什么总是这么神秘?
你看起来好像生病了?
这么多的疑问,她一个也没有问,因为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。如果他想说,他会说;他不想说,她的逼问只会让他为难。
他们这奇妙的友谊,必须有着礼貌的距离,才能够长久地维持。
因为一夜未睡,导致方早第二天毫无精神,在数学考试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。
所以,号称“永远第一名”的方早又一次失利,她跌出了前三名,即便后面几科她都专注仔细,也才考了个第五。
毫无疑问,第一名依旧是周声。
方早对着成绩单,感受到周围各种各样的目光,听见最后排的同学在念《世说新语》:“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……什么天才少女,跳了级,也就第一次考试拿了第一。你看看吧,下一次,指不定连前十都保不住。”
一回生二回熟,方早奇迹地发现,自己的心情比第一次轻松多了。
徐茉莉担心地看着方早:“你别难过,下次肯定可以考好。”方早并不难过,只是在想应该怎样才能把成绩单销毁。
因为跌出前三名,方早那张丑到极点的照片终于从公告栏上撤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痛哭流涕,在看她笑话,唯独一个人,觉得她是故意考砸。
被周声在路上叫住的时候,方早还左右张望了一会儿,想着是不是有人与自己同名同姓,见周遭无人应答,她才确定,周声是叫的自己。
两人除了那次在废弃工厂说过话,再无交集,所以方早也是一头雾水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找自己。
“最后一道三角函数题,你是故意做错的吗?”
周声的发问更是让她觉得无厘头,好一会儿,她才明白过来,他说的是数学考试。
“不是。”“那道题和上次考的一模一样,你怎么会做错?”
方早抓了抓头发,原本就不老实的自然卷被她抓得更乱了,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在考试时睡着了,只好说:“忘记怎么做了!”
“你撒谎。”周声定定地看着她。
方早抬起头,直视周声的眼睛,与阿崇的清澈见底不同,他的眼睛很黑,如同夜里深幽的河流。
方早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在废弃工厂里绝望而无助的神情。“你在同情我。”周声突然说。
方早吓了一跳,不知他怎么就窥视了自己的内心。“我不需要你的同情,所以,下次考试也请全力以赴,这不是你应有的成绩。”
看,这个人是多么自大。
他压根不知道,怎么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。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,他怎么可能知道。
“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我要好好学习。”宋敏诗似乎发现她的不对劲,昨天还偷偷拿了她的手机去翻,好在她没有留下什么痕迹。方早对阿崇说出这话的时候,他手一抖,车头一歪,差一点撞到了旁边的树。
“喂,你小心一点,我可不想这么年轻就香消玉殒。”“你不是天才吗?怎么还要好好学习?”
方早有些不高兴:“我不是天才你还和我做朋友吗?”“方大小姐,你就是弱智我也和你做朋友啊!”被方早狠狠捶了一拳,阿崇还笑嘻嘻的,“那我们还去动物园吗?”
“当然去,为什么不去?”
说起来好笑,方早长这么大还未去过动物园、游乐园以及公园。宋敏诗和方书愚从来不会带她去这种地方,加上漫画和电视,这些都是宋敏诗口中让人玩物丧志的东西。小学写作文,大家都写周末父母带自己去动物园,方早写的是“实验室一日游”,那还是迫不得已,方书愚才将她带去了药研所。
可惜那天,方早仍旧没有如愿进入动物园。
他们抵达的时候,动物园已经停止售票入场,方早只能傻傻站在外面看着。
“回去吧!”她嘴上没说,但多少有些失望。“等等。”阿崇说,“我有办法。”
方早怎么也没想到阿崇所说的办法是翻越围墙逃票进去,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三下翻上矮墙的阿崇,没有动作。
“不好吧,要是老虎、狮子没有关好,伤人怎么办?而且逃票不道德!”
夕阳下,阿崇朝她翻了个白眼:“大小姐,这里是动物园,还是小动物园,可不是野生动物园,老虎们都好好地关在笼子里,只要你不掉进鳄鱼湖里,没什么危险。”
“若是被抓到怎么办?”“抓到我们就补票,我们并不是想逃票,只是动物园关门了,而
你太想进去了,没办法,我才带你冒险的,所以你感谢哥哥我吧!”阿崇坐在围墙上,眼睛弯弯,朝方早伸出了手,“来吧,我的大小姐,再磨蹭下去,天都黑了。”
夕阳西下,周遭一片寂静,方早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。
她刚伸出手,可还未碰到阿崇的指尖,却见他蓦地变了脸色。
下一秒,阿崇的身子晃了晃,方早吓了一大跳,生怕他就这样从围墙上摔下来,好在,他稳住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这两个字阿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可他脸色苍白,微微蜷着身子,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,手也在发颤。
“阿崇,你下来。”方早朝他微微张开了手臂,“小心点,我接住你。”
阿崇忍着痛苦,正想嘲笑她有什么力气,可看到她认真而担忧的神色,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。
阿崇艰难地轻轻一跳,将方早撞得后退了好几步。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了轻轻的响声,方早的手轻轻地,小心翼翼地拉着他。
“你还好吗?”“当然还好,刚刚只是有点抽筋,我们下次再来动物园吧!”阿崇将她本就乱的头发又揉了揉,气得她跳脚,才说,“不过我最近可能不能经常来找你玩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里?”“哥哥我这么受欢迎,当然要去陪漂亮的女孩子,总不能每天和你这个长不大的小孩混在一起。”
方早应了一声“好”,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失落,即便她知道,自己不该这样。
“圣诞节你来找我吧,我们再来动物园。”阿崇伸出手,与方早轻轻击掌:“好。”秋风微凉,她的手心却是炽热的。
阿崇说不来找她,果然就好些天没有出现。
校门口依旧聚集大批摩托车少年,唯独没有阿崇那辆最引人注目的摩托车。后来方早才知道,那辆她坐过无数次的摩托车是哈雷,在二〇〇五年,整个南泽不超过十辆。
从第一次相遇,方早便知道阿崇并不是简单的小混混,她却不曾去揣测他的身份。
最后一次见面,阿崇让方早坐车回家,他倚靠着车,说他还有事,就不送她了。已是深秋,阿崇的后背却湿了一片,灰色的T恤有大片深色的痕迹,他脸色仍然苍白,却还维持着痞痞的笑容。
方早知道他还是不舒服,不想让自己察觉,便点头,在他的目送下上了公交车。
直到车开出去好远,快到拐角,方早回头,她看见阿崇痛苦地瘫倒在地,蜷缩成一团,反手抱着自己,像是忍受着剧烈的疼痛。
方早看着他狼狈地匍匐着,慢慢淡出自己的视野,她摸了摸心脏的位置,感觉到钝钝的疼痛传来。
阿崇消失后,方早的生命又归于平静,只是与从前,多少有那么一些不同。
从前学习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,如同吃饭睡觉,是必须完成的事情之一,她做好这件事,只是因为它是责任,并非爱好,更不是梦想。
到后来,学习已经成为习惯。
她是在冬天来临之前决定学医的。
宋敏诗和方书愚早就有了让她出国的意向,问起她想去哪个国家,她也一口“随便”。
这个决定将她的父母吓了一大跳,毕竟这些年来,她学习虽好,却从未主动要求学习什么技能,她就像一个拉线木偶,听话地任人摆弄。她主动提及要学医,惊讶之余,父母当然表示支持,当天晚上就抱回了一箱子书。
方早的决定源于她的挫败感,她在网上查阅了不少的资料,翻阅了不少医学相关的典籍,仍是无法得知阿崇的病症。有个晚上,她迷迷糊糊地梦见阿崇,听见他痛苦地喊着“疼”,她却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她在半夜惊醒,后背都是冷汗。
第二天,方早便决定,她要报考医学相关的专业。
方早人生的第一个目标,是因阿崇而起意,她自己却不自知。
她与阿崇约好了圣诞节去动物园,却没有告诉他,那一天是自己的生日。
圣诞节并非中国人的节日,街上却张灯结彩,连学校都从前一天就开始欢腾。
女生们人手一个苹果,方早的同桌徐茉莉也不例外,上学时带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,看起来很好吃。
徐茉莉不是小气的女孩子,见方早盯着看,却直接用手捂住了苹果:“别看,我不会给你吃,不能给你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“你是从外星来的吗?今天是平安夜,大家都要给喜欢的人送苹果。”
方早不知道有这样的习俗,后知后觉地点头:“你要送给周声?”徐茉莉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方早:“当然不是!”“你不是喜欢他吗?”她总是听见徐茉莉念叨着他的名字。“对,我是喜欢他。”徐茉莉又摇头,“不是不是,我喜欢他,但不是那种喜欢。我只是仰慕他,像喜欢明星、歌星那种喜欢,你明白吗?他那样优秀的人,只能用来仰望,只可远观,不可亵玩……算了,想你这么无趣,也不会明白。”她摆摆手,想了想,在方早的耳边说了一个名字,是班上最后排的男同学,平时压根没见他们说过几句话。在下课的时候,徐茉莉将苹果送给了他。
方早没有收到苹果,也没有送出苹果,倒是在课间的时候看到了赵苍苍,她抱着一个硕大的苹果站在某个教室门口,踟蹰不前。她那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姐妹守着教室的门,只要有女孩拿着苹果经过,便拦下来盘问,或驱逐或放行,像监狱门口的门卫。
方早觉得有趣,以为她们在玩什么游戏,看了一会儿,顺着赵苍苍的目光看到教室里的周声才恍然大悟——她想给周声送苹果却不敢上前,还叫了小喽啰赶走要给周声送苹果的女孩子。
似乎感觉到方早的目光,赵苍苍回头,狠狠地瞪了她一眼。
方早忽然觉得,她有一点可爱。
她不知怎么的,又想起了阿崇,他长得那么好看,应该有很多女孩给他送苹果吧,以他的性格,估计是会照单全收,再将苹果排出个三六九等,逐一评价。
第二天放学铃声一响,方早就奔出了学校。
她急匆匆地出了校门,校门口依旧聚集了不少飞车党,方早搜寻了一遍,并未看见阿崇的身影。
她想,他可能有事,来晚了。
方早是个宽宏大量的人,她不介意他迟到,她愿意等他。可是直到她等到整个学校的人都走光,飞车党们呼啸着远去,校工也关了校门,她还是没有看见阿崇那辆熟悉的车。
手机在这个时候忽然响了,方早的笑容还未提起又迅速落下,打来电话的是宋敏诗,问她怎么还没回家。方早熟练地撒谎说老师有事找。挂了电话,看着路边已经亮起的路灯,方早才想起,自己是有阿崇号码的。方早边拨他电话的时候边想,她一定要痛骂他一顿,告诉他不守信用的危害,然而他的电话,却是关机的。
夜幕低垂,方早正准备离开的时候,忽然听到脚步声在背后响起,像北风吹动落叶。
方早回头,看到了周声,他从灌木丛中走出来。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前方,并未注意身后有人。
周声已经等了两个小时。
按照往常,司机老郭会在放学前就在校门口等待,可这一天,他并没有来。周声以为老郭路上有事耽搁了,又等了大半个小时,一直打不通电话的老郭才回拨了电话。
老郭说,他在路上出了一场小车祸,让周声等等,说他一会儿就到。
周声想说不用了,自己可以回去,老郭已经挂了电话,他再打,又是无人接听。
周声觉得奇怪,原本已经准备自己回去,却看到了方早。
她的个子很小,站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,但他不知怎么就看到了她。或许是因为人来人往,唯独她站立在人群中,岿然不动。
周声想,她应该是在等人,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向路口张望,又一次次看时间。
她等的人,似乎也没有来。
周声没有等到老郭,决定自己打车回去,从方早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,她倔强地咬着唇,看起来有些委屈。
周声这时候才想起,她才十五岁,比自己还小两岁。
鬼使神差地,他开口和她搭话:“别等了,你等的人不会来的。”有心的话,早就来了,实验高中不是寄宿学校,不用上晚自修,已经是晚上,连路边的小店都开始关门,怎么可能会有人来。
方早却说:“他答应我会来。”
既然她要等,便让她继续等,他可不愿再等。
周声正准备离开,远远地,他看见有辆车从路口开来,车灯很亮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等到车子越开越近,周声意识到不对劲,想跑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因为另一方向驶来了一辆面包车,车牌被遮挡,车上下来了几个三大五粗的中年男子。
方早显然也被吓到了,她听见周声一句声嘶力竭的“快跑”,她才提起脚步,已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口鼻,一股难闻的呛人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里。
失去意识前,方早看见的是周声愤怒的脸。原来,他也会生气。
方早是在黑暗中醒来的,或许不是太黑,只是她被蒙住了眼睛,所以眼前黑蒙蒙的一片。
她觉得头很疼,无法形容的疼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意识也有些涣散。
她想要伸出手揉揉脑袋,才发现,自己的手脚都被捆绑着,被绳子勒住的部位传来了疼痛。过了好一会儿,方早才回忆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:她在路口等阿崇,然后看见了周声,最后就被人带走了。
她的眼睛被蒙住,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,周遭有一股难闻的铁锈味,庆幸的是,她的嘴并未被封住。
思及此,方早开始尖叫:“救命啊,救命啊!有没有人,快来救……”
“别喊了!”一个声音沙哑的男生打断她,“他们既然没有封住我们的嘴,就代表关着我们的地方要么偏远荒无人烟,要么是他们的地盘,一点不怕别人听到……”
方早先是被吓了一跳,仔细一听,发现说话的是周声,心里竟然是惊喜的,可越听他的话,越是心凉。
她静下心来一听,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钢铁碰撞声,周声说得没错,无论她喊多大声,都会被掩盖。
她恐惧又失望,长这么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:“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,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?”
方早努力瞪着眼,可眼睛被蒙得死死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黑暗中,周声沉默了半晌,才道:“对不起,是我连累了你。”方早没有费太多脑力,就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学校里都传着周声是有钱人家的孩子,这些人大约就是为他而来,不是寻仇,就是求财,她不过是倒霉,刚好和他在一起,被一起绑了来。
对方如果是求财的话,应该不会伤害她,但如果是寻仇,那该怎么办?
方早越想越害怕,她努力忍着,可是身体仍是忍不住轻微颤抖起来。
她并没有哭,但周声似乎感觉到她的恐惧,慢慢地朝她蹭了过来,不知道是他的手臂,还是他的身体,轻轻地撞了撞她。“你别怕。”
方早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:“他们会杀了我们吗?”“应该不会,他们是求财的,在你醒来之前,他们让我给周家打了电话。”周声顿了一下,“如果周家不报警,送来赎金,我们应当会安全。”
方早一下子就注意到,他说的是“周家”,而不是“我家”,而且他用的并不是肯定的语气。方早忽然想起,在那座废弃的工厂,那个中年男人叫他“小光”,自称他的父亲。
明明什么也看不见,他却像是看进了她的心里。“你想得没错,我不是周震霆的儿子,我只是他的继子而已。我的父亲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个瘾君子,那个男人才是我的亲生父亲。所以……”周声无奈又抱歉道,“真的对不起。如果他们拿不到赎金,我会尽量拖延,找机会让你逃跑……”
方早的心一点点地往下坠,她打断他:“你怎么笃定拿不到赎金呢?会有人来救我们的!没有赎金,也有警察……”
“这些人既然敢做这样的事,就都是亡命之徒,一旦发现有人报警,一定会撕票。”
“会有人来救我们的,就算没有,我爸爸妈妈也会来救我的,他们不会抛弃我的,不会。”
方早说完,像是赌气一般挪了挪身子,不愿再触碰他。想了想,她又有些忧愁,宋敏诗那个控制狂,见她没回家,估计得把屋顶都拆了吧。
周声听着她沉重的呼吸,几乎能够想象她高傲地仰着头的模样,一时间,愧疚与嫉妒交织着。愧疚的是,自己将她卷入了危险之中;嫉妒的是,她的自信。她是个多么幸运的女孩,父母一定非常疼爱她,才让她如此坚定地相信,有人会将她从危险之中解救出去。
周声沉默地坐在黑暗中,他忽然想起了姚苏云,她现在会像普通的父母一样痛苦不安吗?他不肯定。
他是她犯过的错误,是她的耻辱,是她无法摆脱的拖油瓶,这是她摆脱他的唯一机会。
周声痛苦又自虐地想着,直到那个细小的声音再次传来。“今天是我的生日。”
周声从来没有过过生日,身份证上的日期是姚苏云随便填上的。比起不知道自己生日,生日这一天被连累被绑架,好像更糟糕一些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“虽然许愿很蠢,但是我许愿了,许愿我们会被解救,所以,我们一定会平安。”
她又来了,明明是害怕的,还要故作镇定,到底是谁给她的底气?他不需要她的关心,她凭什么自作多情地来安慰他?
可是,她的话还是让他燃起了希望。
方早不知道他们在这几近密闭的空间待了多久。
或许是几个小时,或许是十几个小时,或许还要更久。
她只知道,这段时间里,她半点东西没吃过,也没有喝过一口水。
其间,把他们绑来的人进来过一次,把周声拉出去,又骂骂咧咧地将他扔回来。“小子,你最好期待你家人不报警,并把赎金送来。”周声冷冷一笑:“我只能希望你们不要失望。”
或许是他的语气太欠揍,其中一个人冲了过来,似乎又被同伴拉住:“别打他,打坏了,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“我呸,等拿到钱,老子要他跪下来舔我鞋子……”猥琐的男声说着又“嘿嘿”地笑了起来,“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他女朋友,让老子尝尝鲜……”
方早吓了一跳,挪着身子往后退。“你敢!”周声忽然激动起来,“你敢碰她,我让你一分钱也拿不到……”
“大头够了,那女孩才多大,你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……”门外有人喝了一声。
那个叫大头的似乎有些惧怕喊话的人,当即没了声,和同伴关了门离开。
方早死死地咬着下唇,身体不停地发颤。她的乐观和坚强都在男人一句话中崩溃了,越是等待,恐惧和绝望越是深刻,她忍不住小声地呜咽。
她问周声,几乎带着恳求,就怕他再次浇灭她心中唯一的火光:“我们会死在这里吗?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“真的吗?”“不会的,你相信我。”
周声觉得好笑,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谎言,方早怎么可能相信。
她却说: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这个傻子。
因为她这傻话,周声也生出了渺茫的希望。
方早忽然提议:“要不我们打赌吧,有人来救我们就是我赢了,
没人来就是你赢了,如何?”方早想了想,又说,“不好,要不这样,无论有没有人来救我们,都是我赢。我没有输过,如果真的没人来,我也不能输,死也要赢。”
这个赌约愚蠢又可笑。
周声没有提醒她,她输给了他两次。
漫长的等待里,方早想和周声说说话,以缓解内心的恐惧。
她的生活枯燥乏味,毫无亮点和激情,从小面对的只有书本和补
课老师,到了现在,才开始有了朋友。
她的生活真是乏善可陈,连说起来都毫无意思。
方早沮丧地坐在一边,在等待中越来越惶恐,她的笃定也越来越没把握了,什么时候有人来救她?他们来的时候,她还活着吗?
她在黑暗中忽然出声:“要不,我们来交换秘密吧?但是我们约定,谁也不能说出去。”说完,像是怕周声拒绝,也害怕自己后悔,她脱口而出,“我其实不是天才。”
方早庆幸,现在周遭什么也看不见,否则她还真没勇气面对周声鄙视的表情。
“我的父母都是博士生,我一岁生日的时候抓到一本书,亲戚都说我将来会和我的父母一样有出息。加上小时候我学话快,听着父母说话,耳濡目染会了几个英文单词,周围的人就开始夸我聪明。后来,我妈自己在家给我早教,所以我比同龄人会的东西都多,开始有人叫我神童,叫久了,可能我妈也信了吧。他们拼命地让我学习,在别人面前让我像小丑一样地背诗,念英文报,从而获得满足感。上学后,他们开始给我请名师辅导,一年级就让我学习三年级的东西,所以我一直成绩优异,都是第一名,逐渐有人叫我天才。”
方早的声音不大,带着颓靡:“说谎这件事,说一个你忐忑,说多了,连自己都会相信。我妈太享受这种虚假的荣耀,或者说,就连我自己也沉浸其中。我其实一点都不聪明,而为了圆他们的谎,我每天都要学习到深夜,甚至更晚。你知道吗?我从来不敢将这个秘密说出来,虽然我不喜欢扮演这个角色,可是我不敢说出来。因为我发现,我也习惯了周围人看我的目光,我宁愿背后拼命努力,也不喜欢被称为骗子。”
他以为,她是得天独厚,不曾想过,她只是父母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产物。
他在这一刻才发现,他们是何其相似,同样孤独地成长,同样地扮演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。不同的是,她做得比他更好,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努力地走下去。即便到了这一刻,她都不曾表现出一丝痛苦,没有一丝怨恨,有的只是无奈。
“虽然我资质平庸,但这些努力也让我更优秀了。虽然他们叫我天才,但我从来没有承认也就不算说谎了,对吗?”
周声无法给她答案。“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,每天往大脑填东西,没有任何的娱乐和消遣。其实,就算现在他们不这样逼迫我,好像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。我活着,从来也没有什么目标和志向,更别说梦想。不过,我最近开始想学医了,我有个朋友,他身体好像不大好,可是不肯告诉我。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去做一点什么……”
方早不是话多的人,这会儿絮絮叨叨地说着,开始有些颠三倒四,声音也越来越小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他:“你可以让我靠一下吗?我有些冷。”
怎么可能不冷,十二月已经开始入冬,又没吃饭,薄校服压根无法御寒,只是刚刚两人还不熟悉,无法开口,现在俨然成了一条船上的战友,靠一靠不是什么非常过分的要求。
周声挪动着,感觉方早靠在自己背上,她的呼吸越来越沉,他才猛然发现不对劲。
“你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,只是有点困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鼻音,他早该发现。“你不能睡。”寒冷加上原先的麻醉剂,这会儿要是睡着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,“你清醒一点,不能睡。”“睡一下没什么关系,时间过得快一些,说不定醒来就有人来救我们了。”
“不,你不能睡。你和我说了你的事情,你难道不想听听关于我的吗?我还没有和你说我的秘密呢!”
这是周声第一次和别人说起他的过去。
在八岁之前,他并不是叫周声,而是叫何小光。他的母亲姚苏云初中就辍学,十九岁就和在酒吧认识的帅气男人有了身孕。何其年轻帅气,却贫穷,姚苏云却爱他爱得死去活来,甚至不惜与家人决裂,没有婚礼,因为不到法定年龄,连结婚证都没有领,他们无名无分地生活在一起。在周声出生之后,他们也过了一段有情饮水饱的时光,但这一切在何其染上毒瘾之后戛然而止。
何其长得帅气,会说花言巧语,却不上进。在他们花完姚苏云带出来的钱开始争吵之后,何其也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,最初也能弄来钱,可惜最后染上了毒瘾。
开始都是美好的,结局都是惨烈的。他们轰轰烈烈地在一起,分开时也是大闹一场,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对方。
那时候周声很小,很多事情都不懂,但他总会听见他们在争吵,随即厮打在一起。何其毒瘾发作时,会问姚苏云要钱,会打她。他模模糊糊的记忆里,是何其狰狞的脸:“没有钱,没有钱你就去卖啊!长着这样一张脸不去卖有什么用?”
姚苏云打不过何其,等何其走后,她先是砸东西,最后开始把怨气发泄在自己儿子身上,要他感受自己所遭受的痛苦,因为他是何其的儿子。在又一次被何其毒打后,姚苏云拿起了刀子,却是架在周声的脖子上:“你碰我一个指头,我就杀了他,再和你同归于尽!”
周声很害怕,知道姚苏云并不是开玩笑,也不敢哭,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的父母。何其已经被可卡因麻痹了大脑,却不知怎么对他那个没抱过几次的儿子产生了一点心疼来,也可能是担心姚苏云真的发疯把儿子捅死,竟然真的走了,没有再回来。
姚苏云后来是怎么认识房地产大亨周震霆的,周声并不清楚,他那时候太小了,只记得姚苏云每天出去,打扮得漂漂亮亮,总把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。何其有几次估计是做了什么事得到了钱吸白面,又想起他来,去看了他一两次,被姚苏云发现后,那刀子又被摆出来:“我说了,别出现在我面前!要么就把你儿子带走,敢不敢?还有你,何小光,被我发现你见他,你就永远别进我的门。”
周声清楚地知道,姚苏云讨厌自己。他是她不堪的过去,是犯错之后留下的惩罚品。每每看见他,她都皱着眉,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但讨厌归讨厌,周声知道跟着姚苏云还有饭吃,跟着何其,连饭都吃不饱,还要忍受他毒瘾发作时的破骂和毒打。虽然,他清醒时待周声还不错,但他清醒的时间很少。周声看着何其退了两步的脚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周声是后来他随着母亲姚苏云进入周家后,周震霆给他重新起的名字。
周震霆的原话是这样的:“这孩子怎么不爱说话,要不就叫周声吧。”多么随便,三言两语定了他往后的人生。他看向姚苏云,她柔柔地靠着周震霆,说:“都好,你决定,他以后是你的儿子了。”
他年纪小,却也知道周震霆爱的是姚苏云的美貌,他不过是她的附属品。
可说实话,周震霆待他不差,给他优越的生活,即便他从来不叫周震霆爸爸,周震霆仍是让他入了周家的族谱,给他和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的物质待遇。
周家家大业大,这对周震霆来说算不上什么,他从不苛待继子。姚苏云虽小户出生,却也颇有当家主母的模样,将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,包括周震霆比周声大几岁的儿子,她也照顾得无微不至。
那个在破败的出租屋里面目狰狞地砸东西,愤恨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女人,似乎在踏入周家大门后,一瞬间就消失了,留下来的,只有美丽而温柔的姚苏云。
周声不得不承认,姚苏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果断,她知道自己要什么,从不盲目。
以前她要爱情,所以跟着何其;现在她要金钱,所以嫁给周震霆。
周声恨她,却也爱她,她是他唯一的依靠,但她显然不这么认为。
“好像,他才是她的儿子。”周声声音晦涩,“她从不对我笑,对他却如春风般温暖;她不记得我的生日,却亲手给他做蛋糕;我总是第一名,我那么的优秀,她却从未感到骄傲,从不曾多看我一眼……”
周声说得入神,才发现方早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没有发出声音,他吓了一跳,叫了她许多声也没有得到回应,只好用背部撞击着她。
“你醒醒,方早你醒醒……”“别睡了,有人来救我们了。”
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,他听到铁门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声。
后来发生的事情,方早都是从宋敏诗口中听说的。
周家送了赎金,又报了警,绑匪拿赎金的时候知道中了计,将昏迷不醒的她和周声当成了人质。她因为高烧昏迷,行动不便,因祸得福被遗弃,而周声则被带走了。警察追踪了两天才将周声成功营救,他受了伤。
方早昏昏沉沉地在医院睡了三天,醒来的时候,所有事情都已尘埃落定。
她从小不怎么生病,这场病来得迅猛,她整整住了一周的院。
虽然周家极力隐瞒,还是没有把事情压住,学校里传得轰轰烈烈。老师和班长来探望她,她见来人不是徐茉莉,寒暄了几句,又沉沉地睡了。
醒了后她又听宋敏诗说,周家有人来探望她,还送了厚厚一信封的慰问金,被自己赶走了。
方早听着她冷哼一声,抱怨道:“钱算什么?我们是不比他们有钱,但我才不稀罕!钱能解决什么事情?你可住了一周的院。”
方书愚说了句公道话:“也不是人家的错!”“对,不是人家的错,所以住院一周落下的功课谁来补?那个周声,听说两次月考都比你优秀?”宋敏诗将桌子拍得啪啪响,丝毫没顾及方早这个病人。
方早终于知道宋敏诗怒气的来源,也不说话了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方早整整休养了两周,才回校上课。恰逢期末考,她令众人大跌眼镜,又拿了个第一。
整个学校沸沸扬扬地传颂着方早的传奇,没有人会知道,她在住院的时候,每天熄灯后还开着小灯做试题,好几次她都困得打瞌睡,结果醒来看见宋敏诗托着腮帮子困得不行也强撑着陪她,她叹了口气,又努力鼓起精神。
至于周声,他没来考试,这次没与方早比出个高低。
拿到成绩单的时候,方早给阿崇又打了电话,他依旧关机。我不会原谅他的。方早想。
方早再见到周声,已是高三的第二学期。
他没来上课的这段时间,方早稳坐第一的宝座,第二、第三名换了许多个名字,她一个也没记住。
关于方早的坊间传言,已经传到了别的学校,甚至有报社来采访这个天才少女。方早偷偷地推掉了,宋敏诗得知后,将她骂了一顿,可惜事情已成定局。
周声在开学第二周才回校上课。
据徐茉莉小道消息,周声原本已经办了转学手续,不知怎么回事,又回校上课了。
方早在课间的时候远远看见他,觉得应该打个招呼,他却没有上前,只朝她点了点头,疏离又礼貌。那夜他们背对背相互依靠,在危险退去后,却又变得陌生。
方早起初还担心,他会将自己的秘密说出去,但他完全遵守了约定。
方早好像不那么讨厌他了,但他们好像也做不了朋友。
虽然那夜意识已模糊,但周声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是传入了她的脑海,她对他的秘密了如指掌,他那么骄傲的人,估计很难再面对她吧。就像她,看到周声,不免觉得有些尴尬。
十六岁的方早,在经历了一场绑架后,情商稍微提高了一些,她努力避免在周声面前出现,希望双方都能够早日把那一天的事情遗忘。
但她从不后悔对周声说出那些话,因为她再也没有勇气将那些话说出口,可能这一生,就只有这么一次坦诚的机会。
她是骄傲的,也是懦弱的,只有那么一次机会,能够让她将埋藏多年的秘密说出口。
她不是天才,但她要像一个天才般优秀,即便要付出代价。
那段时间,方早几乎每天都睡不够,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徐茉莉都不敢靠近。方早也很委屈,她只是太困了而已。
高三第二学期,大大小小的考试前仆后继,方早与周声的暗中较劲并未停止,公告栏上的名次,第一与第二永远是两人的名字,这次你分数比我高一点,下次我一定要超过你。
但在学校里,方早与周声默契地保持着距离。
只有一次,她因为去图书馆找几本书而忘记时间,出校门天色已经晚了。因为那次绑架事件,方早此后没再在学校逗留过,又变回下课铃响五秒消失在教室的方早。
学校大门已经关了,她从小门出去的时候,有辆车朝她开来。方早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,车窗打开,却是周声。
接送他的车已经换了,不似当初那般高调,司机也换了一个。
他对方早说:“太晚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回家?”周声却不说话,只是打开了车门。
方早没有矫情,上了车,给司机指路:“前面一百米左转,然后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右转。”
司机是个挺年轻的男人,笑着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为什么会知道呢?方早不清楚。
这是她第一次和周声一起待在这么狭隘的空间里,周声没说话,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便低头翻着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书,余光一瞥,周声也在看书,是一本临床医学英语。
“你也想学医?”方早问。“嗯。”她听见周声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车内的灯光昏黄,她这才发现,他的轮廓看起来和从前有些不一样,凌厉了一些,下巴有淡青色的胡楂,浑身散发着青春的荷尔蒙气息。
方早想起前几天量身高,自己仅长高了一厘米,有些不高兴。方早在街口下了车,与周声说了谢谢又告别。
他们明明知晓对方的所有秘密,却是这么的陌生。
周声看着方早慢慢变小的背影,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,他生怕方早会在他为什么知道她那么晚还没回家的问题上纠缠不清,若她知道,他每天都在校门口等到她回家才走,不知道是什么心情。
他永远都不会告诉她。
迟钝如方早,肯定不会猜到是这个情况,她背着书包慢悠悠地晃回家,脑中仍在想着为什么周声又长高了还变帅了,而自己仍旧像个初中生。
她垂着脑袋想事,无视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。
然后,她听到阿崇带着笑的声音:“哟,才一段时间不见,不记得我啦!”
方早猛地回头,看见阿崇,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也长高了,这不科学!”
她不知道阿崇多少岁,但终归比她大一些,早过了青春发育期,可竟然也长高了。他站在路灯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方早,他是笑着的,好像两人昨天才见过面,并不陌生,毫无芥蒂。
他们靠得很近,方早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。
除了高一些,他与从前似乎没有变化,但方早还是觉得有些不一样了,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,重逢的激动褪去后,她忽然变得不安,还有一丝委屈。
方早有太多的问题想问,他为什么失约,这段时间去了哪里,为什么总是这样神秘?
她还未问出口,又想起自己连阿崇的真名叫什么,年纪多大,在哪所学校念书还是已经工作了都毫不知晓,问这些问题,似乎让两人显得更陌生。
活了十六年,方早第一次体会到纠结的情绪,她忽然觉得惶恐和不安,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?
可站在她面前的阿崇压根不知道她的少女情怀,只看见她脸色变了几次,觉得有趣得很,想伸手去掐她圆圆的脸,她却忽然往后一闪,阿崇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,有些尴尬。
半晌后,他才问道:“高三课程繁重吗?不过你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?我带你去兜兜风?”
“没有什么难的。”方早才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每日都觉得功课吃力,“兜兜风也是可以的。”
阿崇取下挂在车上的头盔,扔给她。方早刚跨上他的车,还没戴上头盔,就听到一声冷喝:“方早,你要去哪里?”
原来是宋敏诗。
方早吓了一跳,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,方早还没回家,虽然绑架事件方早是被连累,但宋敏诗还是心有戚戚,方早稍微回家晚了,她就坐立不安。在打不通方早电话后,这种不安更是到了极点,她将方书愚从药研所叫了回来,兵分两路寻找方早,没想到自家女儿并没有走远,就在街口和一个看起来像混混的少年谈笑风生,看势头似乎还准备私奔。
她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了一下。
方早是什么时候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的?为什么她完全不知道?为什么方早没表现出一点异样来?
方早见到宋敏诗,有一瞬间的慌乱,但只是一瞬间,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,用最快的速度戴好摩托车头盔:“走,快走!”
方早的声音不小,宋敏诗犹如看见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被猪拱了,还是白菜自己爬进猪的嘴,当即火冒三丈,河东狮吼:“你要去哪里?”
可回应她的是摩托车巨大的引擎声和灰蒙蒙的尾气,还有方早小小的背影。
直到车开出老远,阿崇才问:“要去哪里?”“随便。”
阿崇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,忍不住对后座的方早道:“我估计你回家要挨揍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开车,你就是想看着我挨揍。”
阿崇没想到自己的幸灾乐祸一下被发现,讪笑了两声,又猛地加大油门,车飞快地蹿了出去。
方早没有防备,吓了一跳,忙抱住了阿崇的腰。
春寒料峭,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,明明手和阿崇的皮肤隔着几层布料,可她仍旧觉得滚烫,却又不想放开。
方早认出了,这是去海边的路。
“我决定报考医学专业。”方早忽然道。
阿崇没有回答她,但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,因为她感觉到她所环抱的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不过稍纵即逝,短暂得让她无法分清是不是错觉。
“我妈想让我去国外留学,给我准备了好几所外国学校的资料。但是我不想去,国内也有很好的医学院……”
一直沉默的阿崇忽然开口了:“为什么不去?”“难道你希望我去?”方早知道自己这句问话突兀,却仍是说了出口,“如果我去了国外,我们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一面。”虽然这几个月,他们也没有见面,但同在一个城市与异国分离,多少还是有些区别。
车不知何时停下了,他们已经到了海边。
夜晚的海像一张巨大的幕布,一片茫茫,腥咸的海风将方早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阿崇,心烦意乱,因为她的心跳太大声了,连海风都无法掩盖。
阿崇却没有回答她,而是道:“我今天来,是为了和你告别的。”
方早一愣:“你要去哪里?”“没有要去哪里,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。”“那你做你的事情,有空我们也可以见面。”方早并未察觉阿崇的抗拒,仍自顾自地说,“你上次答应我带我去动物园,结果失约了,要不明天我逃课,我们再去……”
“方早。”阿崇忽然叫她的名字,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以后不会见面了,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你以后要去念什么专业,在国内还是国外上学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可是,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方早不解。阿崇的沉默让她觉得心慌。
“我知道你生病了,你不想让我知道,所以想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,悄悄地离开?”
一直没有表情的阿崇听到“生病”这个词时忽然冷笑起来:“方早,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?虽然你是天才,但你以为什么事都在你掌握之中吗?你别傻了,我怎么会和你这样的小女孩做朋友,我就当你好玩,现在我玩腻了,不想和你玩下去了。”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方早,“你看你,像个小孩子一样,哪比得上娇羞可爱、长发飘飘的美女,我懒得和你过家家了。”
“你骗我。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,所以才这样说。”方早笃定,“我知道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知道?你才认识我多久,才和我见过几次面?你连我叫什么名字、住在哪里都不知道,你以为真的很了解我吗?”阿崇说着,跨上了摩托车,“我原本觉得你好玩,现在我觉得你太无趣,也太自以为是了。方早,我也让你看清楚,什么样才是真正的我。”
在方早的愕然中,阿崇开着车走了。“喂,你去哪里?”“阿崇,你等等!”
“阿崇……”
阿崇的头盔还在方早手上,他却头也不回地开着车走了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方早喊得声音嘶哑,他也没有回头。
海风猎猎,海浪翻涌着,方早愤怒地将阿崇的头盔丢进了海里。三秒后,方早骂着“阿崇你这个王八蛋”,又冲进海里,将头盔捡了回来。
那个晚上,方早回到家已是深夜。
一进家门,她就看到宋敏诗和方书愚坐在沙发上严阵以待,沙发上还放着方书愚的旧皮带,看样子是要严刑逼供。
方早拖着疲倦的身躯,将头盔放到玄关的置物柜,先举手投降:“我没有早恋,那是我的朋友阿崇,不是什么坏人,今晚带我去了海边玩,以后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了。现在我很累,想去洗洗睡。”说完,也不理面面相觑的父母,径自进了房间。
方早的样子太过反常,让宋敏诗觉得不安。可是她想知道的,方早已经自动交代,并且做出了保证,多么乖巧。可宋敏诗就是觉得女儿哪里变得不一样了,还想说话,被丈夫扯了一下,于是忍了。
凡事要张弛有度,她知道,自己最近确实是将方早逼得太紧了。电视新闻有不少高三学子跳楼的例子,她虽然觉得方早不可能会这么做,但还是决定放过方早这一回。
方早没空理会宋敏诗的纠结,她将自己床上的鸭子玩偶当成阿崇,又捶又打了好一阵后,将它塞进了衣橱中:“让你撒谎,让你装大尾巴狼,关你一夜小黑屋,好好反省一下。”
她并不相信阿崇的话,半句也不相信。并非她对阿崇多有信心,而是在阿崇离开后不久,她已经做好了走路回家的准备,却发现了一辆的士。
彼时是二〇〇六年,出租车在南泽虽普遍,但是夜晚的沿海路荒芜,也没有住宅区,怎么会有的士出没?方早将信将疑地拦下了车,发现是个女司机,而且证件齐全便上了车,可走到半路她才想起,自己没带钱。
“没事,我也是要回家,就当顺路送你,我女儿也和你一般年纪。”司机是个和宋敏诗差不多年纪的女人,带着亲切的笑容,却没有打消方早的疑惑,她保持着十二分警惕,东张西望间却看见远远有辆摩托车跟在后面。
所有的疑问,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。
即便阿崇将她丢在无人的海边,即便阿崇冷言冷语,说得多么不堪,她仍旧坚持,他不是他所说的那样的人,他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。
可是他不说,她无从得知,就像他所说的,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这个夜晚,方早难得失眠了。
翌日,方早的生物钟没将她叫醒,她醒来的时候将近九点,早过了上学时间。她吓了一跳,匆忙冲出房间,发现宋敏诗在沙发上坐着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吃早餐吧!”宋敏诗并没发脾气。
方早惴惴不安地坐到了餐桌旁,对母亲说:“我准备出国留学,念医科。”
方早极少有这么坚定的时刻,宋敏诗还没有反应过来,方早已经吃完早餐,背起书包离开了。
但方早没有去上学,她逃了一天课。
她花了半天的时间准备了几所世界名校的申请材料,虽然宋敏诗给她准备好了,但那不是她想要的。剩下的半天,她去了一趟动物园。
她一直没有去过动物园,阿崇说过带她一起,最后却失约了。
方早带着期待买了票进去,最后却失望而归:南泽动物园不大,里面动物也不多,了无生气地被圈养着,老虎和狮子也完全失去了野性,毛发完全没有光泽,与明信片上看到的充满野性美的动物天差地别。
方早花了一百多元门票钱,逛了一个小时不到便离开了。
第二天,方早又照常去上学,成绩好就是这点不一样,即便毫无缘由地旷课,老师也当成什么也没发生。
距离高考还剩下八十多天,所有人都在埋头做真题,方早低着头,默默地背着单词,课本下还压着临床医学英语。
她向来有决心,要做好一件事,便心无旁骛,埋头苦干,而且这些事她已经做了很多年,轻车熟路。
放学的时候,方早又遇到了周声。或许是他送她回家的因缘,这一次遇见他,她主动同他打了招呼,正要离开,他却喊了她的名字。
“方早。”他每次叫她的名字都和别人不一样,字正腔圆,声音明明不大,却总给她十分用力的感觉。
“怎么了?”
周声看着她,像是有很多话要说,可她等了许久,才听见他问:“你的志愿是什么学校?”
“我想申请国外留学,可能是美国,也可能是德国。”“医学类?”她在小黑屋里说过的每一句话,他都记得。
方早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你不会是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吧?不过,这也没什么关系,反正我一定不会落后于你。”
方早仰着头,头发浓密卷翘,睫毛亦是。周声按捺住不安的心跳,道:“我也是。”我也是,一定不会落后于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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